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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如《复仇者联盟》改名叫《漫威恩仇录》……

admin 2019-05-10 286人围观 ,发现0个评论

年少的经历使我变成一个大影迷,爱好至今不衰。妙的是:曾经看过的许多部电影都忘了,唯一有古文意味的片名至今浮光掠影。怀旧的意识流闸口一翻开,这些片名一个接一个慢慢流出。

从老电影的译论理学习古文

文 | 李欧梵

(本文节选自李欧梵教授著作

《我国文明传统的六个面向》)

有不少同学问我怎么学古文。不知何以,我忽然想到自己幼时学古文的经历,

其实我和大多数的华人相同,古文都是在中学时期“被逼”学的。我的爸爸妈妈学的是西方音乐,教育子女的方法也适当西化,对孩子听任自在,随意我看什么书,并且自动带我和妹妹看好莱坞的电影,因而促进我对外文和外国文学的爱好。但是古文仍是要读的,在课堂上听教师讲,往往是照抄讲义中的古文选篇,包含韩愈的《师说》,我听来毫无爱好。但是却想不到从电影片论理学到了一点“古意”。

民国时期,西方的商业电影进入我国市场,好莱坞的八家大公司,在上海都设有办事处,担任宣扬事务。那么影片的姓名找谁来译?影片故事的说明书找谁来写?据学者陈建华的研讨,不少是来自“鸳鸯蝴蝶派”的文人(如周瘦鹃),他们也是最早介绍西方影片的专家。这些人皆有深沉的古文涵养,读过也写过许多的旧小说,所以翻译的外国电影片名都颇有古诗词的意味,以便招引观众和读者。电影本来是一种浅显性的艺术,理应和俗文学相通。

这类的片名,四个字的居大多数,偶尔有五言和七言,特别是所谓“文艺片”。记住母亲经常看两部她挚爱的好莱坞手刺—《魂断蓝桥》(Waterloo Bridge,1940)和《翠堤春晓》(The Great Waltz,1938),后来在台湾的一个小城新竹的一家影院里我总算看到了。爱屋及乌,除了感到影片故事回肠荡气之外,我觉得片名也有点“文乎文乎”的。其时我一知半解,只觉得意境很美,用“翠”字来描述多瑙河堤,还加上“春晓”,这个典故是否来自我曾读过的一句旧诗“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”?但是“蓝桥”的典故又出自何处?我不甚了了,但不自觉地对诗词开端有点猎奇了,我读得仍是很少,不像其他人家的孩子早已背诵了不少唐诗宋词。回想这段个人经历,我深感悔恨,为什么当年爸爸妈妈不逼我背诵古文?

电影《魂断蓝桥》海报

年少的經驗也使我變成壹個大影迷,興趣至今不衰。妙的是:曾经看過的無數部電影都忘了,唯獨有古文意味的片名至今記憶猶新。懷舊的意識流閘門壹打開,這些片名壹個接壹個緩緩流出。隨便舉幾個比如。

當年最轟動的影片無疑是《亂世佳人》(1939),原名“Gone with the Wind”,傅東華的小說譯名只要壹個字:《飄》,白話文,十分生動,比直譯“隨風而去”好多了。不知何人把影片片名譯作《亂世佳人》,出自古文,但切題之至,把故事的歷史布景(美國南北戰爭的“亂世”)和主角“郝思嘉”(Scarlett O’Hara)的身份點出來了,“佳人”處於兵荒馬亂的“亂世”恰是全片的首要情節。

电影《乱世佳人》海报

還有壹部音樂片,譯名是《劍膽琴心》(The Magic Bow,1946),看來像是武俠小說,但有意想不到的作用。因為故事說的是19世紀“小提琴怪”帕格尼尼,他技巧奇特,運弓如劍。還有壹部描寫小提琴家的音樂片,名叫“Intermezzo”(1939),間奏曲,直譯毫無意義,但譯成《寒夜琴挑》,浪漫的意境就出來了。最近偶尔在影碟中看到壹個怪譯名《藍色情挑》,令我倒盡食欲,原來是波蘭導演基耶斯洛夫斯质数是什么基(Krzysztof Kie?lowski)的手刺“Three Colors: Blue”(1993),直譯成“藍色”又強加壹個不倫不類的“情挑”,白話配不上白话,好像強奸語言。

电影《剑胆琴心》海报

音乐老电影用“曲”为名的许多:《一曲情深》(With a Song in My Heart,1952)、《一曲难忘》(A Song to Remember,1945)、《曲终梦回》(Tales of Hoffman,1951)是三个有名的比如,尤其是《曲终梦回》一名,是揭露竞赛的得奖之作,得主据闻是台湾大学前史系闻名教授沈刚伯先生。此片便是歌剧《赫夫曼的故事》,主人公和三个女性(其间一个竟然是木偶)热恋,最终“曲终梦回”,无限感叹。译名《曲终梦回》既合题又高雅,我只要赞不绝口。

电影《曲终梦回》海报

米高梅公司出品的歌舞片,我也看过许多。有次爸爸妈妈带我和妹妹去看两部埃丝特威廉斯(Esther Williams)主演的游水歌舞片,一是《出水芙蓉》(Bathing Beauty,1944),一是《洛水神仙》(Neptune’s Daughter,1949),内容平平,片名也略带庸俗。

记住我曾问过母亲:“这‘芙蓉假如《复仇者联盟》改名叫《漫威恩仇录》……’是什么意思?神仙为什么是假如《复仇者联盟》改名叫《漫威恩仇录》……‘洛水’而不是‘落水’?”我其时还没有读过曹植的《洛神赋》。母亲特别喜爱看文艺片,我至今只记住几个片名:《璇宫艳史》(The Love Parade,1929)、《独留青冢向黄沙》(Manon,1949,法国电影);还有上世纪40年代的国产片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,不光用李后主的一句词作片名,并且在片头以合唱把这首词唱了出来。

国产片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海报

幼时我最喜爱看的类型片是宫闱古装片和武打片。不少片名也用古文,如轰动一时的《霸王妖姬》,片名明显来自京剧《霸王别姬》,本来指的是西楚霸王项羽和他的虞姬,这部西片指的却是《圣经》中的人物参孙(Samson)和大利拉(Delilah),但也很合适。别的两部我最喜爱的前史片是《劫后英雄传》(Ivanhoe,1952)和《佳人如玉剑如虹》(Scaramouche,1952),两片的原名皆是人的姓名。年少的我当然搞不清楚,多年之后才知道前者出自林琴南的译名《撒克逊劫后英雄略》,指的是英国的“原住民”盎克鲁—撒克逊族(Anglo-Saxons),被来自欧陆的诺曼(Norman)贵族降服后的故事。这是我第一次从电影中学到英国前史。《佳人如玉剑如虹》的布景是法国大革命,我看完数次之后,(内里斗剑局面特别精彩),片名七个字读来铿然有声,“佳人如玉”对仗“剑如虹”,比原名(一个小丑的姓名)好听得多,也令我难忘。但典故出自何处?或许又是武侠小说。

电影《佳人如玉剑如虹》海报

如果把这些片名和当今此类影片的译名对照,高低立见。最近偶尔重看改编自托尔斯泰小说《安娜卡列尼娜》的电影,英文名当然相同,但中文译名一个是《爱比恋更冷》,一个是《贵族孽缘》,都是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。前者成心把“爱情”两字拆开,片名既不哀怨,又和托翁小说的本意相差太远;后者更不知贵族式的高雅是何物,白白浪费了一部颇有新意的影片(2013年出品,剧本出自名家汤姆斯托帕德〔Tom Stoppard〕,导演是乔怀特〔Joe Wright〕)。莫非托翁描绘的安娜的婚外情只不过是一段“孽缘”?但是本片最早的版别(1935年版),嘉宝主演的译名《春残梦断》倒甚为高雅,由于它是白话,后来的粤语片也沿用了这个片名。

电影《安娜卡列尼娜》海报

這些片名所指涉的古文文類,當然是較為浅显的,多出自武俠小說或香艷小說,有時也引证詩詞歌賦。我年少無知,無意中背了不少片名,多年後反思,才發現原來都有出處。最近因為授課,才發懷古之幽思,開始認真地看起古文、詩詞來了,但為時已晚。

我爸爸妈妈那壹代人生於憂患,但古文底蘊猶存,時而不自覺地在說話和寫作(即便是用白話寫的書信)中流显露來;這壹代香港和內地的年輕人生於安樂,沒有時間花时间讀古文,也沒有古文感受了,壹般用語是白話摻雜不少俚語和英語,聽來好像很流暢,但寫出來讀就不是滋味。只要極少數的人還想學,因而向我请教,但我的古文涵養也很有限。我算是夾在兩代人中間,用中文寫作每感力不從心,只求讀來順暢。

近年來發現自己最難忍耐的便是不中不西、似通非通的中文文體,還不如讀英文算了。我在課堂上說過,也許現在讀古文的意義就在於此:讓我們回到自己母語的根本聲韻和節奏,再勤奮壹點,或可追溯古文的美感和意境。看來太史公、韓愈和蘇東坡(這門課的三位古文大師)早已遙不行及。

end

著论理学者李欧梵选取假如《复仇者联盟》改名叫《漫威恩仇录》……了心目中能代表我国文明传统的六个面向——英雄本色、政教道统、江河年月、饮食男女、魑魅魍魉、魂兮归来,结合经典文本进行个别分析,从中外比较、古今汇通的视点阐释我国文明传统是什么。一起,作者所提出的这六个面向又构成一个完好而多元的文明光谱,它们彼此照射,赋有乐感,读来甚有兴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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